这个汴梁子方腾,神色憔悴,按照他的经历,多半也不会有军事经验。可是谈起山川地势,军事谋略,却两眼闪闪发亮,再没有了骑马跟着哨探的那个狼狈模样。马扩岳飞他们向后方派出传骑通报女真南下之时,马扩就苦劝方腾跟着离开,却给他笑着拒绝了。让人不能不佩服这汴梁子的胆气之豪。
不过也让人有些纳闷,这个前途似锦的文官,为什么就要跟他们这些已经准备死在此处的丘八们混在一起,他吃这个辛苦,冒这等风险,到底是为的什么?
这个时候,他的每一句话,似乎都说在了在马扩岳飞心中萦绕的关于即将到来战事的关键处。就连一直沉默的岳飞都抬头看着方腾,眼神闪闪发亮。
方腾笑容还是那样轻松,可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无比沉重。
“…………我们不仅仅是要挡住女真大队,还必须要让高梁河大军知道,我们一直都挡在古北口!要是潜越数百骑过来,截断我们文报之途,隔绝我们的消息。更张开声势,只会让高梁河大营失却正确的判断,以为女真铁骑已经大举入寇!到时候,会不会阵脚大乱,当真是难以逆料的事情…………我们当在古北口,就算死战到底,也失却了作用!
更何况,女真入寇的消息散播开来,幽燕这些观望的辽人残余势力,又会做何打算?比如说我们背后的檀州,现在宋辽之间是两不相帮,让我们轻轻松松的进据了古北口。这些辽人,对女真都是闻风丧胆了的。数百骑女真一旦出现在我们背后,檀州说不定就会归降女真!有此做为根据,再加上董大郎这个深知幽燕内情的地里鬼。只怕我大宋高梁河大营抽调人马北上,也难以收拾局势了!董大郎要是在幽燕之地稳住脚步,就是女真异日大举南侵的根据!”
马扩沉默不语,以二百骑守住古北口,就已经是极其单薄了。再承担起不让董大郎和女真轻骑精锐潜越此处关山的重任,能不能做到,又会付出多大的牺牲?可是方腾的每一句话,都和他的判断暗合,局势的确就是这样的恶劣…………董大郎不用说,素称人杰,东奔西走,有狼顾之相。宗翰名将,派出来统帅女真人马的也绝不是弱者,根本不能指望他们傻傻的来攻打关口。
马扩沉默,而岳飞的眼神却闪闪发亮,只是看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的方腾,朗声问道:“方参议,那俺们该怎么办?”
方腾一挥手:“就要借重两位将军,和这二百锐士了!给我几十骑,我确保古北口只在我大宋手中!不知道两位将军,能不能统领精锐,和试图潜越的鞑子精锐,在此山间缠斗,不让他们能踏足幽燕之地一步?”
马扩抬头,看看岳飞,岳飞也看看他。马扩苦笑摇头:“苦差事啊…………”
岳飞却焕发出无限神采,马上身姿挺得笔直,朗声笑道:“这周围山川地势,俺都摸熟了,七日之内,俺豁出性命,也要将鞑子当住!”
方腾敏锐的捕捉到了岳飞的语意,在此地和兵力远远超过他们的鞑子大军山间缠斗七日,已经是空前的壮举。哪怕自信如岳飞,话说到最满,也就是如此了。
七日之后呢?是不是岳飞认为,七日之内,一定会有援军到来。而他的恩主萧言,更会率领大军前来?
也许他们的拼命厮杀,不惜用自己血肉之躯来填上这巍巍长城千年以来的缺口。赢得的时间,只不过是萧言借以成就自己功名的铺垫!
而自己留在此处,不就是想看看这风云激荡,大变即将来临之世,渐渐涌现出来的天下豪杰,到底会如何行事么?
“七日……七日!”马扩念了一句,情不自禁的朝南望了一眼。似乎想找到数百里外,正在高梁河南岸猎猎飘扬的萧言旗帜一般。
他猛的大笑一声:“反正俺们已经无憾了,还管其他做什么!俺们就给萧宣赞争取这七天时间,看他到底会如何行事!走,去准备来日厮杀罢!”
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“…………大人,俺当日投奔女真上国,就是经古北口出关,此间山间地势,当时就细细留心了。此次却未曾料到,宋人动作尽然如此之快,居然点出一军,挡住了古北口!以数千轻骑穿越谷道,扑击关口。一则俺们没有攻城器械,二则此等地势,兵力也展不开。此为伤众之举,俺虽不敏,却也窃不愿为之。
…………宋人善守,俺们就让他守去!此间山势,有数处小径,可以让百骑以上队伍潜越。只要上国旗号越过燕山,俺为大人确保,这近关之处,如檀州等地,定然望风归降!辽人余孽,谁不知上国威名?宋人守军,不过坐困古北口而已。等收得降人步卒器械,古北口旦夕可下!且可截断宋人守军文报之途,动摇宋人后续大军军心,让他们轻易不敢大举北上应援……………………一旦有檀州等数处根据所在,俺们尽可坐观宋辽之间成败。退可接应宗翰统帅大举南下,进则可一举改变此燕地战事局面,进窥燕京,亦未可知!”
董大郎恭谨的站在银可术面前,侃侃而谈。将自己胸中盘算,一一道出。条分缕析的说得极为清晰。
女真人马所立营寨,和董大郎所部分得清清楚楚。女真人不愿意和董大郎所部打交道,董大郎的人马更不敢招惹他们。就连哨探警戒之事女真人马都不愿意他们代劳。只是自家承担。双方泾渭分明,说是合军,却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去。
董大郎来到银可术的营帐,也深自小心。平日里如他这等独领一军的统帅,不论行止,身边总有数十亲卫,但是到这里来做军议,董大郎只是孤身一人,连腰间佩剑都解下来省得女真兵马找自己麻烦。
在不大的营帐里头,几个女真谋克,蒲里衍或坐或站,都不以为然的听着董大郎禀报的军情。就连阿里喜也敢在营帐门外,探头探脑的打量董大郎那恭谨到了万分的模样。不时回头和同袍轻声用女真话嘲笑两句。
迎着满帐轻蔑的目光,董大郎却面不改色,高大的身形差不多都弯成了九十度。只是大气也不敢喘的等着上首银可术答话。
银可术跨坐在一张皮胡凳之上,一手撑着下巴,一手拈着胡须,只是饶有兴味的听着董大郎说出自己的判断打算。几个谋克蒲里衍有些坐不住,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住。
等董大郎说完,他这才挠挠脖子笑道:“你有三千兵,我只有四百。还不是大郎你说了算!拖着这么多车马,走这么老长一条谷道,去打这关隘,的确不能做这等傻事…………拿命和石头拼,那不叫打仗!在这关口蹲的时间久了,那是宋人想要的,我们可不想要……宗翰说了,这次就是快去快回,给你大郎找块地盘,咱们将来再南下也方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