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着外面的人步履匆匆、开门关门,好一会儿才熄了动静,我便轻轻起身,寻到阿饼的房门口,敲门进去。
说明来意后,阿饼似乎毫不惊讶,抬眸看了看我道: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都听见了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我也算是耳聪目明了,隔着客栈的门板,也听得模模糊糊。
若是寻常人,恐怕也就听到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,但是阿饼说都听见了,让我不能不奇怪。
“那些人说,要捉拿李岑,便能去委羽山换取天材地宝、名家法器。”阿饼剥了个桔子,神色平淡随意。
“委羽山,不可能……怎么会是委羽山……”我现在都有些不敢说不可能了,最近接触到的信息,全都直指委羽山内部有人出了问题。
哪怕我再一心修习术法,不了解山门事务,也知道这背后是出了大问题的。
思来想去,我不由得想起那青城山的掌门。
这位掌门看起来与靳羽师叔交好,却不惜得罪师叔也要捉住阿饼,更让我摸不着头脑,想不出委羽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才能拿捏住这位桀骜而功力深厚的掌门人。
“隔壁客栈还有另一伙人说,王屋七仙也发布了‘仙盟令’,如今一定要拿下这个‘李岑’,偏不给委羽山,打他们的脸,叫他们好看。”阿饼细细地撕着橘子上的筋,神态认真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隔壁客栈?”
“对啊,隔壁客栈,附近这几家客栈都能听到,吵死了。”阿饼一脸不耐烦。
“王屋山的‘仙盟令’?”
“对啊,怎么了?”
王屋山原本是十大洞天之首,山门之中几千弟子,可惜多行不义,后来我委羽山的掌门二十来岁就以惊才绝艳之能大败王屋七仙,最后王屋一派不得不以好些福地相送,才免了灭门吞并之祸。
这帮败军之将,虽然不再嚣张,但此后总爱逮着机会给我们委羽山找些小麻烦。
“你说‘也’是什么意思?”我心中苦涩,虽有了猜测,却不愿意承认。
“委羽山先发了‘仙盟令’,天下仙门皆知,捉到李岑,可以到委羽山换宝贝,看起来很是一副要为青城山报仇的样子,不过反倒是苦主青城山,最近几日才发的‘仙盟令’,还不如要跟委羽山呛声的王屋山动作快,也不知那大魔王掌门人在细想什么……哎,你们这样山那样山的,真是麻烦。”阿饼剥出来的橘子,非常光滑,橘瓣上一点白色的筋也不见,还把辛苦剥出来的橘子分了我几瓣。
阿饼的放橘子的时候,指尖略过我的手心。
从手心到丹田,似乎涌入一股异常的灵气,让我浑身一震。
“你,你怎么听见这些?”突如其来的接触,扰乱了我的心神,又想到委羽山的事情,想到自己久未回山门的事情,心中纷乱,都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自从三年前遇见你之后,我的听力和目力就变得很好,当年你被老板娘一刀一刀剜肉的时候,我也都听见了……”
“那你……目力……该不会当时,她扒我衣服,也都看见了吧……”我一下想了那天所有屈辱的回忆,不过有一种莫名的羞涩盖过了一切其他感受。
“不是,我可没那种透视功能,那之后,我就能见到鬼……这些鬼,跟人一样,一开始我总认错,后来就靠有没有致命伤来判断人和鬼。”阿饼往嘴里抛了最后一瓣橘子,“比如,脖子上好大好深一个伤口,就不能是人。”
阿饼砸吧着嘴看着桌上的果盘,似乎在思索还有什么能吃。
“什么叫鬼和人一样?怎么可能呢?”我很吃惊。
“怎么不可能?”
“鬼是魂体,哪怕开了天眼能看到鬼,也绝不可能与人一样,魂体都是半透明的?”我听着阿饼的话,根本顾不上吃橘子。
“我知道,寻常道士不能随便看见普通的鬼,每次都要耗费灵力、念一串法决,才能开天眼,才能见鬼、捉鬼,除了鬼王已经化实,不然都是看不见的……这个书上有写……”
“什么叫寻常道士……”
“我就不是寻常道士,我看到的鬼,就是实实在在的,与活人无异。”阿饼的话像扔下了一个惊天炸弹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?”
“我是李天师的女儿,寻常道士不成婚、不生子,也许作为二代天师,我的血脉力量得到了加强,这些书上也有记载。”
“加强……”纵然我早已习惯了阿饼与常人不同,却没想到她如此不同。
一时间,我也说不好,这到底是血脉天赋,还是妖异的特征。
这一夜,我和阿饼秉烛长谈,归纳下来,发现她除了听力非凡、日常见鬼之外,除了在极阴之地,都能自由吸取天地灵力,甚至能吸取他人的灵力,哪怕根基不深,也能以灵化实,各种高阶术法都信手拈来,实在非常人所能及,这不是妖是什么?
可是,我又从没见过这样的妖。
天真。
单纯。
不谙世事。
有时胆小,有时又奇智百出。
对人和妖,甚至天地生灵,都有一样的善良和冷漠。
第二日,我和阿饼天没亮就上路了,因为她听到太多人在峡州汇聚,大大小小的洞天福地,都有人来争一争此中好处。
也许有聪明人猜到了我们的行进路线,也许青城山的人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,我们不得而知,只知道要快快离开是非之地。
只可惜天不遂人愿,我们从峡州御剑往襄州去的路上,遇见了林屋山的人。
按理来说,十大洞天势均力敌,各自倨傲一方。
虽然人族所占的仙山,都是属于仙盟的,但仙盟之中,又有大小洞天福地的区别。一般来说,同属人族所占的八大洞天,平日里谁也不听谁的,发出的仙盟令,也只有那些小洞天、小福地应声追随,从来没有哪个大洞天的人对另一个大洞天的仙盟令去响应的。
大洞天如果想要什么东西,常规操作,也无非是也发一个仙盟令,做做样子,招呼附属的小洞天或者散修们去忙活。
但林屋山实在太特别了。
如今这些号称林屋洞府的主人,也不过是在此山守了八年。
八年之前,林屋山还是妖修霸占着。
只因太湖灵气丰沛,周围多有山精野怪被灵气滋养成妖,杀而不绝,甚至逐渐势大,抢了人修的地盘,当年若不是王屋、委羽、青城、赤城这些大洞天合力围剿,如今这块地方怕是早就妖邪丛生,没有凡人活路了。
如今的林屋山,传承已断,又无凡人香火供奉,比罗浮山和句曲山这些入世的山门还不如,常常接下其他洞天发布的仙盟令,换些天材地宝、修炼功法,对屈居人下这种事浑不在意,也不怕辱没了师祖。
我们这些传承没有断过的正宗仙门,都是很瞧不上林屋山如今的样子,觉得他们是野路子。
但不得不承认,有时候,野路子有野路子的敏锐。
比如,这八个林屋弟子,方才明明御剑越过我们飞到前面去了,又折返回来问路,蹊跷得很,让我很是胆战心惊。
毕竟他们人多,我们人少。
双拳难敌四手。
“道友,在下林屋山汪明。”这个开口说话的瘦高的青年,衣袂飘飘,瞧着比我年长几岁,举手投足的颇有气势,看见我的时候,此人神色一愣,但很快又恢复正常,不失礼数。
“委羽山,沈知善。”我点了点头,保持了大仙门的矜贵。
虽然这个叫汪明的青年面色如常,但他身后的的其他几人中,却有人露出了讶异。
“不知这位是……”汪明的眼睛看向阿饼,等待我的介绍。
阿饼正在专心烤鸡,无暇他顾。
我们飞了小半日,离襄州还有段距离,肚子却饿了,不能不寻点东西果腹。
此时,对于我们直接选了块林中空地休息这件事,我就是后悔,非常的后悔。
先前压根没把林屋山飞过去的人放在心上,不然一定找个地方隐蔽起来,或者至少换个路线。
如今顶着林屋山那一双敏锐如鹰的目光,不知如何作答,只能硬着头皮,伸手扯了扯阿饼的袖子。
“山野粗人,阿饼。”这回她倒学乖了,知道被三个仙门通缉,不说自己是“侠士李岑”了。
“哈哈,这位小道友真有趣。”这个汪明爽朗大笑,却没人接他的话头,一时气氛有些尴尬。
“二位道友,在下带着师弟们捉拿仙盟要犯,途经此地却有些迷路了,不知此乃何地啊?”这个汪明似乎要跟我们套近乎,又似乎要试探什么。
“这就是荒郊野外,我们怎么知道是何地?”阿饼进食的心情被打扰,没好气地撕下一只鸡腿塞给我。
“那二位道友是从何处来,要到何处去呀?”这汪明似乎听不出阿饼的恼怒,仍旧笑着问话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阿饼嘴里包着肉,话也说不清。
她对无关的人向来不客气,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。
倒是那汪明身后的一个道士甩了甩广袖,怒道:“大胆凡夫,竟敢如此对我汪师兄说话。”
这人一副提步就要上前来收拾我们的样子。
阿饼仍旧不理,我也闷头吃鸡,且看这一行人要有什么动作。
“哎……师弟息怒,这位小道友恐是散修,不知道我们仙盟的礼仪。”这汪明对自己的的师弟虚虚拦了一拦,面上笑容虚伪得我都反胃,实在不能怪阿饼不给他好脸色。
“二位道友,相逢是缘,贫道只不过是想,若是二位道友也要去京城,能结伴而行,也更安全些。”这汪明满脸堆笑,有故作叹息,大有把人当傻子之嫌,“哎,我就是不太认得路,若能得二位领路,不胜感激。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我认得路?”阿饼一脸烦透了的神情,将吃剩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摔,起身灭火,一副收拾完就要走的样子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这个林屋山的弟子,终于撕掉伪装,面容阴狠地看着我们。